林家镇外围的荒野上,晨雾还没散尽。

两扇沉重的玄铁大门向两侧敞开着,门轴处的铁锈因为多日未曾开启,落了一地的暗红碎屑。

雷破山站在泥土路的最前端,那双沾满干结泥浆的硬皮靴子停在距离门槛十步远的地方。他手里捧着一个粗糙的木盒,里面装着赤岩谷库房里年份最老的三株血参。跟在他身后的,是十几名赤岩谷的随从,以及另外三个还在观望的小家族首领。

没人敢迈出第一步。

大门正中,李芷瑶随意地站着。她身上那件灰色的短打武服边缘有些磨损,手里握着一把刚换的普通铁木剑。她没有抬头看门外的众人,只是拿出一块干布,顺着剑刃一点点擦拭。

每擦一下,布料与铁木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响,周遭空气里的温度便往下掉一分。距离她脚尖三尺外的青石板缝隙里,几株杂草突然无声无息地从中间断开,切口平滑如镜。

雷破山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了滚。他也是练气后期的修为,但此刻只要视线落在那个少女身上,裸露在外的皮肤就像是被浸在冰水里的细针扎着,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。

“头领。”站在雷破山侧后方,一个脸色蜡黄、穿着普通随从服饰的中年男人压低了声音,嘴唇微动,“别被这空城计唬住了。贪狼卫把程家堡的人头都堆成了山,林家连个屁都没放,如今敞开大门放个丫头在这摆阵势,就是在虚张声势。大宗门的屠刀一落,他们自身难保,这是想拉我们当垫背的。”

这话钻进耳朵,让雷破山刚提起的一点底气又散了。他盯着大门内看似空荡荡的广场,双腿像灌了铅。

但他看了一眼手里装血参的木盒,咬了咬牙,抬起脚,重重跨过了那道生铁门槛。

同一时间,走在广场前方的林昭脚步微微一顿。

他腰间系着的那枚平时毫无动静的古玉,在雷破山跨入门槛的瞬间,贴着皮肉的内侧突然渗出一丝极其阴寒的刺痛。紧接着,一抹只有他能察觉的暗红色微光在玉佩深处闪过,转瞬即逝。

林昭没有回头,只是随意地将手覆在玉佩上,大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边缘。

雷破山带着人穿过外院。他的视线在四周快速扫动,试图找出林家外强中干的破绽。防御阵法的光晕还在运转,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广场边缘站着的一个灰袍老人身上时,脚步猛地一僵。

那是赵长老。

雷破山记得清清楚楚,就在几天前,这个老头还在黑市里买劣质伤药,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。可现在,赵长老站在那里,呼吸绵长,周身环绕的灵气凝实厚重,那股威压,分明已经踏破了练气期的门槛,站稳了筑基初期。

更让雷破山头皮发麻的,是赵长老的眼神。

老人的目光死死黏在前方林昭的背影上,那种狂热、毫无保留的死忠感,像一团烧得发红的炭火。

“一个筑基期的散修,对一个十几岁的练气期小子露出这种眼神?”雷破山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他对林家底细的怀疑,突然变成了对某种未知深渊的忌惮。

众人跟着林昭,走进了议事大厅。

大厅主位上,林苍澜端坐如钟。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,但筑基巅峰修士哪怕只是正常呼吸,也让这间宽敞的屋子显得有些拥挤。

“坐。”林苍澜的声音平缓,不带起伏。

几张沉香木椅早已摆好。雷破山等人拘谨地落座,那个蜡黄脸的随从则安分地站在雷破山椅背侧后方。

白锦音坐在最靠前的位置。她左腿膝盖上的布带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迹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
几名侍女端着托盘鱼贯而入,将一个个白瓷茶盏轻轻放在每人手边的茶几上。

白锦音没有犹豫,揭开茶盖。

一股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的水汽从盏口升腾而起,带着一丝冷冽的清香。她端起茶盏浅抿了一口。

仅仅一瞬,她苍白的脸颊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。一缕纯粹的灵气压不住地从她鼻息间溢出。

“这是……”白锦音的手指微微扣紧茶盏,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高阶雪峰灵茶?这一口,抵得上我等半月苦修。林家主用来待客,手笔太重了。”

周围几个小家族首领闻言,立刻掀开自己手边的茶盖。醇厚的茶香瞬间溢满整个大厅,几个没忍住喝了一口的人,脸色涨红,急忙闭上眼运转功法消化这股庞大的灵力。

雷破山盯着眼前的茶水,没动。

“头领。”那蜡黄脸随从的声音再次顺着极其隐秘的灵力波动,钻进雷破山的耳朵,“几杯茶说明不了什么。他们若是真有对抗天秤司的底气,早就把资源发下来招兵买马了,何必关着门装死?你试探一下,看他们能不能拿出真金白银。拿不出,这同盟就是让我们去送死。”

雷破山的眼神闪烁了几下。他是个现实的人,大宗门常年积累在骨子里的恐怖,和眼前这几杯灵茶的诱惑,在脑子里疯狂撕咬。

他一把按住茶盖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轻响。

雷破山站了起来,粗壮的身躯像一堵墙。

“林家主,林少主。”雷破山的声音很大,带着常年在边陲厮杀的粗野,“咱们都是泥里打滚的人,明人不说暗话。白家主交了投名状,你们给口好茶,这规矩我懂。”

他往前迈了半步,直视主位:“但天秤司的屠刀可是悬在脖子上的。大宗门要把我们当耗材,你们林家说能保我们。凭什么?就凭这几杯茶?如果林家真有抗衡大宗门的底蕴,那就拿点真东西出来。每家先发半年的修炼资源和护身法器,有了真家伙,我赤岩谷的刀子自然往你们指的地方捅。若是没有,这大门,我们还是怎么进来的,怎么出去。”

此话一出,大厅里的气氛瞬间紧绷。另外几个首领也放下茶盏,默不作声地看着林家父子,显然是想两头下注。

主位上,林苍澜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。他目光垂下,看着雷破山那张粗犷的脸,嘴唇未动,一道神识传音已经落入林昭耳中。

“杀鸡儆猴?”

林昭坐在左侧的首位上,手里还端着那杯灵茶。听到传音,他微微偏过头,极其隐蔽地摇了下头。

对付这种在生死线和利益之间反复横跳的投机者,语言的承诺和纯粹的武力,都不如直接摧毁他们的认知来得有效。

雷破山见林家父子沉默,以为抓住了林家的痛脚,腰杆挺得更直了。

“林少主,不是我老雷不讲情面,实在……”

林昭放下了茶盏。瓷器碰撞木桌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笃”。

他站起身,慢条斯理地解下腰间一个灰扑扑的储物袋。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,只是单手抓着袋底,将袋口朝下,解开了束绳。

“叮。”

一枚晶莹剔透、内部仿佛有液体流转的菱形石块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撞击声,然后顺着地面,一直滚到了雷破山的硬皮靴子边缘。

大厅内的空气,随着这枚石块的出现,陡然变得粘稠。庞大而纯粹的灵压,像一只无形的手,按住了所有人的呼吸。

极品灵石。

整个边陲黑市三年都未必能流出一枚的极品灵石。

没等雷破山弯下腰去确认,林昭的手腕猛地一抖。

哗啦——

这不是几枚,也不是几十枚。

海量的极品灵石像决堤的瀑布一样从那个普通的储物袋里倾泻而出。石块砸在石板上,砸在互相的棱角上,发出连成一片的密集碰撞声。

短短几息时间,在雷破山脚下,生生堆起了一座半人高的灵石小山。

刺目的灵光将大厅照得有些晃眼,那股毫无道理的、纯粹由海量极品资源堆砌出来的灵压,硬生生把雷破山逼退了两步。

大厅里死一般寂静。只有几枚没停稳的灵石,还在边缘打着转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
林昭拍了拍手上的灰尘,目光平静地看着脸色已经完全僵住的雷破山。

“大宗门的底蕴你们见过了。”林昭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鼓膜上,“我林家的底蕴,怕砸死你们。”

雷破山的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声音,他盯着那一地的极品灵石,引以为傲的精明和傲慢,在这绝对的财力碾压下被粉碎得连渣都不剩。

他正想挤出一个笑容,双膝一软就要跪下。

就在这一瞬间,雷破山体内,心脏下方三寸的位置,突然涌起一股致命的悸动。一条仿佛休眠了三年的毒蛇,突然睁开眼睛,将毒牙狠狠钉进了他的经脉。